林徽因宾大往事:被追授建筑学学位背后尘封百年的理想与现实

“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察诸国事务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繁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

林长民给女儿林徽因的这段致信,写于1920年父女二人同游欧洲之前。此后数年,如父亲所愿,林徽因求学、治学、教学,在彻夜通明的图房里、在穷乡僻壤的田野间、在狼烟四起的战火中,在她所言“天堂和地狱之间”辗转,“扩大眼光”。

作为现代中国首位女建筑师、中国建筑学科的开拓者与奠基人,百年之后,林徽因将被追授一份迟到的学位——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将在明年,即林徽因诞辰120周年、入学100周年之际,向她追授建筑学学士学位。宾大教授林中杰向南都、N视频记者表示,林徽因的求学治学史,不应仅仅被视作一个历史故事,解读它对当代中国的影响,才是核心之所在。

1918年至1941年间,共有23名第一批中国留学生就读于宾大建筑学专业,其中绝大部分学生来自“清华学校(清华大学旧称)”,手持由“庚子赔款”所负担的全额奖学金。

林徽因就是其中一人。不仅如此,她还是23人中唯一的女性,是唯一一名完成建筑学学业要求,但并未被授予建筑学学位的学生。

今年5月,宾大沃顿中国中心展出了由宾大韦茨曼设计学院策划的“中国建造:现代建筑百年对线米的巨型展板上,记录了23名学生的黑白肖像照、学位及学习年份。

展览主策展人、宾大韦茨曼设计学院城市与区域规划系教授林中杰告诉南都记者:“我们审查了林徽因的成绩单、学分记录等原始材料,对比了她与其他优秀同学梁思成、童寯等人的成绩,林徽因毫不逊色。”

“随着我们研究的不断深入,林徽因没有被授予学位的原因很清楚,就是她的女性身份。”宾大韦茨曼设计学院(旧称宾大美术学院)院长弗里茨·斯坦纳说。

在1934年前,宾大建筑系专业未曾开放给女性学生就读,林徽因只能入学美术专业,当时,包括建筑、音乐和美术专业在内,仅约10%的学生为女性,且其中多数人就读音乐专业。

林徽因并非没有抗争过。在最终选择宾大之前,她曾到可接受女性学生的康奈尔大学进行过暑期课程学习,并通过北京中国妇女出国留学委员会秘书麦米伦夫人和中国驻美公使馆多次去信当时的美术学院院长赖尔德,请求以建筑学专业特别生身份破格录取。

赖尔德拒绝了她,但给了她另一个选择:入学美术专业,并选修建筑学课程。据林徽因的好友、林徽因夫妇重要传记的作者威尔玛·费尔班克称,当时女生不能进入该专业是因为“建筑系的学生必须在晚上的各个时间段进行制图工作,如果没有女伴在场,会有失妥当”。

林中杰向南都记者解释道,当时的建筑设计课文化确实要求老师、高年级学生和低年级学生同时在图房工作,而且通常是在不分昼夜地制图,但实际上林徽因后来还是参与了大部分本科设计课程的学习。除当时女性无法修读的“建筑16:人体写生”课和包含如应用力学、图示力学、木工等现场施工课程在内的建筑学建筑施工本科课程外,林徽因所获学分与梁思成并无差距。

“林徽因无法选修这些课程,主要源于当时当地的保守思想”,林中杰说,“当时不仅中国没有女性建筑师,西方从事建筑行业的女性也非常少,而人体写生课需要对男性模特进行写生。”而据宾大城市研究所资深研究员黄振翔的研究,当时女生不可以修人体写生的禁令也并未见于《艺术学院公告》,可能只是非正式地由教师执行。

黄振翔告诉南都记者,在研读林徽因与梁思成的学分记录原始材料后同时发现,以学分计算,林徽因所获“优或良”成绩占总学分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与梁思成不相伯仲。

不仅如此,此后,1925年秋季学期,成绩优异的林徽因担任了宾大建筑系兼职助教,1926至1927学年间,她又就任宾大建筑系指导教师,进行单独授课。半职的指导教师,一年薪资可达900美元,在1925年林徽因父亲、家庭的经济支柱林长民去世后,不失为一笔不小的补助。

南都记者从林徽因女儿梁再冰的回忆录中了解到,在宾大学习期间,像许多中国留学生一样,“他们(林徽因和梁思成)也常常到附近餐馆去洗碗,以打工来补贴一些日常开支。她(林徽因)说,画完图回家时餐馆往往已经关门,回到宿舍饿得受不了就喝自来水‘充饥’”。

虽生活条件并不优越,但此间就读宾大的中国留学生们,却在宾大建筑学专业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1926年,在林徽因就读期间,宾大美术学院(现改名为韦茨曼设计学院)曾宣布,过去四年中,该校学生所赢得的建筑竞赛超过其他所有学校学生获奖总数,其中,一半的获奖者为中国学生。

“当时最重要的一个竞赛,叫Beau Arts,这也是当时宾大最为流行的巴黎美术学派的名字。林徽因的同期学生梁思成、童寯、杨廷宝等人都在该比赛中拿过奖。中国学生的优异成绩和获奖作品还登上了当地的报纸。”林中杰对南都记者说。

1926年,美国蒙塔纳报发表了一篇林徽因的美国同学所写的访问记,文章形容林徽因是一名“献身于拯救祖国艺术的中国女孩”。

林徽因在访问记中将这次“献身”归功于16岁时同父亲走遍欧洲的经历,“现代西方的古典建筑启发了我,使我充满了要带一些回国的欲望……等我回到中国,我要带回什么是东西方碰撞的真正含义。”

在美国同学的记忆中,“她(林徽因)常常坐在靠近窗户能够俯视校园中一条小径的椅子上,俯身向一张绘图桌,她那瘦削的身影匍匐在大张的建筑习题纸上。”

在曹汛所著《林徽音先生年谱》的起始处,是一张透过窗子看林徽因的照片,装帧灵感来自于林徽因的文章《窗子以外》。她在文中写道:“所有的活动的颜色、声音、生的滋味,全在那里的,你并不是不能看到,只不过是永远地在你窗子以外罢了。”

《林徽因先生年谱》的编者、北京林业大学副教授黄晓将这面“窗”描述为“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沟堑,“这本书用了一个华北的窗户,而对华北地区古建筑的考察正是林徽音与梁思成在1931-1937年的主要工作。”

上世纪30年代,古老的东方艺术在竭力探索向现代化转型的道路。“巴黎美术学院派的游学传统,深深地影响了这一批到访美国的中国留学生。”林中杰告诉南都记者,“毕业生通过游学,接受新的现代化的洗礼,开拓了新中国的建筑学事业。杨廷宝去了欧洲,童寯在纽约的老式事务所工作了一两年,他们都深受变化中的建筑运动的影响。”

在1931年加入中国营造学社后,林徽因和梁思成换乘各种交通工具,甚至骑骡子,6年中辗转15个省200余个县,实地考察测绘了2700多处古建筑。这数年来的实地考察,成就了林徽因建筑思想的精神内核。

“他们一起开创了中国传统建筑的调研工作,从无到有地建立了中国传统木构建筑的研究系统。”“中国建造:现代建筑百年对话 ”展会策展人之一、东南大学教授兼梓耘斋建筑事务所主持建筑师童明说。

1937年7月,林徽因写给女儿梁再冰的信,附上了在山西考察古建筑的手绘路线年的山西省五台县测绘,则给林中杰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

那次考察,林徽因和梁思成发现了当时中国尚存的最古老的木构建筑物。两人爬进了寺庙最隐蔽、最不为人所知的地方,这里栖息着蝙蝠,臭虫在灰尘中逃窜,厚厚的口罩使他们呼吸困难。

林徽因凭自己的“一双远视眼”,突然发现了大梁下一行隐隐约约的字迹,发现了建筑年代的确凿证据。在隐没于黑暗中,端庄美丽的“女弟子宁公遇”塑像的注视下,两人度过了梁思成所形容“多年来寻找古建筑最快乐的时光”。

“对建筑学学生来说,这次测绘是一个典范案例。彼时日本的侵略已经开始,条件恶劣。作为一名女性,林徽因体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和韧性,深入田野之中,去寻找被遗忘的古迹。这种科学的、求证的精神不应该被遗忘。”林中杰对南都记者说道。

“展览名为‘现代建筑百年对话’,讲的就是当时的西方建筑学文明与中国古老建筑艺术的对话。早期的中国留学生就是这场对话的桥梁。林徽因的求学治学史,不应仅仅被视作一个历史故事,解读它对当代中国的影响,才是核心之所在。”林中杰向南都记者解释道。

当年8月,她返回祖籍地福建省福州市探望母亲,在素有“小欧洲”之称的仓山区,寻英式建筑可园暂住。此后,她辗转北京、云南、四川等地,在战火和变动中换了一套又一套房屋,有些规整舒适,有些难免破败。

“我觉得我老妈真神了,怎么一下子就能把这样一个小破房间变得如此舒心可爱。”在梁再冰的回忆录中,房子里的“花”常见踪影——

在北京时,院里“有两棵高大的马樱花树和开白色或紫色小花的几棵丁香树”,花坛里种着“鸡冠花和喇叭花”;在昆明所住的简陋的“夯土墙房子”里,梁思成还亲手钉了一块白木头地板,“家里的陶质土罐中插大把的鲜花”。

宾大将追授林徽因建筑学学位的消息传出后,可园的保护修缮方案也通过了主管部门审批,将进行活化利用。

现在,居民已不再租住于此,建筑也移交给福州名城保护开发有限公司,并装有摄像头等安保设备,有专人进行看护。

如同林徽因曾辛苦探访、研究的众多古建筑一样,如今,她曾居住过的房屋,也终于成为了文物建筑,受到《文物保护法》《福州市文物建筑活化利用管理办法》的保护。

1955年,林徽因病危,梁思成在她的病床前放声痛哭。“那一刻我觉得,他们的关系是如此紧密,在他们生离死别的这一刻,任何‘外人’,哪怕是我,也不能打扰他们……”梁再冰描述道。

正如当初阿尔弗雷德·本迪纳代表他的朋友梁思成,向宾夕法尼亚大学申请荣誉学位时,梁思成用黑色墨水,整齐地修正了设计建筑清单下的每一个条目,在他的名字旁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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