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 Istanbul 辞典

这座城似乎一直有一种魔力,在东西方文明的两股势力引发的混沌间,她总能以包容宽和的姿态屹立不倒

相较于“伊斯坦布尔”这个经过生硬音译、含义欠奉的中文名称,Istanbul无疑更适合也更贴近这座无与伦比的城市。

Is-tan-bul。发音规则简单,表情丰富:以微笑开始,舌尖轻掠过上牙槽,以嘟嘴结束——这就像一个男人接近心目中的女神时变幻不定的情绪写照,从欢喜讨好、纠结叹息到无奈认命。正如二世(Fatih Sultan Mehme)曾霸气地宣布:“要么我征服这座城,要么这座城征服我。”

置身这座城,就像闯进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当中,甚至像掉进了时空的万花筒里。在蜿蜒起伏的天际线和海岸线间,在迷宫般的街巷间,在苍凉废墟和华美建筑间,甚至在长椅上的空酒瓶和它的斑驳阴影之间,你都能被一种戏剧化的画面感和故事感包围。

这是一座远非凡人所能描述的城。她像一幅没有边界的巨型拼图,你能看见无数堪比艺术品的碎片,却没能耐将它们拼凑起来,还原成完整的作品。

这座城诞生于公元前658年,彼时名为拜占庭。她跨越欧亚两个大洲、紧扼黑海门户,因为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和君临天下的首选之地,先后归属于拜占庭帝国、东罗马帝国和奥斯曼帝国,也因此频频更名。

每一次改朝换代的阵痛都是剧烈的,但她也因此一次次重生。作为东西方文明的十字路口,欧洲和亚洲、基督教和教,两个世界的冲突与碰撞在这里反复上演,最终又和谐共存。在建城2672年后的今天,我们既能看到奥尔罕•帕慕克( Orhan Pamuk)时常强调的遗迹废墟和黑白影像,也能看到改造一新的历史建筑和喷薄的生活激情;我们看到忧伤的美景,也看到欢腾的活力。毫无疑问,她是空间的、时间的、文明的、文化的、信仰的交集,在矛盾中得以不朽。

走在这座城市繁华的商业区,你会有一种置身欧洲城市的错觉——入眼的路人大多是欧洲范儿的型男美女、老绅士老阔太,装潢前卫的橱窗高调展示着各色拉斯维加斯赌场款钻石胸衣……但有意无意地,寺高耸的宣礼塔总会钻入你的视野,高音喇叭定时传来的阿訇的声音轰炸着你的耳膜,用一种潜入意识的方式告诉你:这儿仍旧是教的领地。

她有着复杂的血统,无论如何努力西化,骨子里流的依然是的纯正血液。和历史上无数次上演的东西方文明拉锯战一样,如今这座城再度不可避免地处于旋涡中心:在以欧盟为代表的西方势力和世界性的回归浪潮之间,政界与商界的两派势力正在明争暗斗。

在游人最为汹涌的独立大街(?stiklal Avenueİstiklal Avenue)和当地人最爱的巴耶塞特广场(Beyazit Square),经常能看到当地人组织的喧闹集会。虽然无法从他们的土耳其语口号判断集会的主题,但只要看到土耳其国父穆斯塔法•凯末尔(Mustafa Kemal Ataturk)的头像和一大群戴着头巾的女性,就能大致推断集会主题和、西方文明之争有关。

更多时候,你会在世俗的生活场景中看到这种对立的逐渐消融:街头随处可见戴着头巾的女性和西方游客友好地攀谈;在旅游区的著名寺中,信仰不同宗教的游客都能在固定时段和虔诚的共享奇迹般的建筑空间和庄严氛围;餐厅里总坐着些金发碧眼的吃货;水烟馆里,更能看到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性和大大咧咧的西方游客一同吞云吐雾的奇特情形……

这座城似乎一直有一种魔力。在东西方文明的两股势力引发的混沌间,她总能以包容宽和的姿态屹立不倒。

和罗马一脉相承,这座城最初建于7座山丘之上。随着时间流逝、朝代更替,拜占庭初期、奥斯曼帝国时期的不朽建筑逐渐占据各个山头,分庭抗礼。

至少,7座山丘的天际线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一部震撼人心的交响曲;这座城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神明在尘世的寓所。

在担任奥斯曼帝国首席建筑师的50年间,这位土耳其古典建筑泰斗先后为4位苏丹主持帝国的建筑工程,直至98岁辞世,为整个土耳其留下了无数宝贵的建筑遗产。据不完全统计,他一生设计建造的各类建筑包括79座清线座陵墓和33所公共浴室;此外还有市场、桥梁、喷泉、医院和大型渠道等民用建筑,总数达477座之多。

而在这座城,335座历史建筑与他有关,其中多数至今仍在使用。经他改造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屹立千年不倒;在他设计和主持下建成的苏莱曼寺建筑群,自内而外的每个细节都美轮美奂,成为奥斯曼帝国时期最伟大的艺术作品;在他的倾心栽培下,他的得意门生迈赫迈特•阿加(Mehmet Aga)建成了城中最重要的一座建筑——蓝色寺……

在这些建筑史上难以忽视的伟大作品中,魔术师希南和他的后继者,向世人展示了光与影、艺术与技巧、审美与实用的完美融合。

在电影《香料共和国》里,香料拥有自己的灵魂,它们如同神奇的魔法粉末,将平庸无奇变为活色生香。

在现实世界里,要见识真正的香料共和国,必须前往这座城的香料市场(Spice Bazaar,又称埃及市场):各式魔法粉末如同色彩各异的金字塔,各据一方,缭乱你的双眼;不同气质的味道混杂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潮湿的空气,洪流般涌入你的鼻腔。丁香、桂皮、豆蔻、胡椒、辣椒、薄荷、肉桂、茴香、牛至、芡蒿、麝香、松香……所有你认得和不认得的魔法粉末,都能在这个古老的市集里觅得。

这个“共和国”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丝绸之路时期。来自欧亚非的商人在这里用香料交换中国的瓷器、印度的象牙和法国的玻璃。这座城因此积聚而来的财富曾经引发欧洲十字军的东征掠夺。彼时,埃及人是这个“共和国”的掌权者,最终他们打不过土耳其悍徒,只得淡出土耳其香料市场,仅仅留住了“埃及市场”的名声,“香料共和国”的巨额财富都归了土耳其。

今天,香料不再是奢华生活、权力财富的象征,但这儿的人们仍旧备受诱惑,一天都离不开这些魔法粉末,甚至生发出一套相应的哲学:“肉桂像女人,甜蜜带点苦涩,让人又爱又怕;辣椒像太阳,热情带点火爆,它和任何食物都可以匹配,让人爱得发晕;而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 之所以孕育了生命,是因为仰仗于食物,而食物变成美味,变成我们生活的根本,又是拜盐所赐。盐是生命的调味品……”

除了香料,这里还杂陈着颜色和形状都妖异无比的土耳其手工艺品。罗马雕像般的橄榄皂、艳俗无比的肚皮舞服装、华丽高贵的复古首饰、阿拉伯风格的马赛克玻璃灯罩、风格各异的精美瓷器,这一切会为想象力丰富的你构筑起一千零一夜式的前世记忆,让你在穿越古今的诱惑中体会迷失之美。

这座城里每个曾经辉煌、依旧精美的角落里,都会出现郁金香的身影——大至寺、皇宫,小至手工制品、艺术品。没错,郁金香的故乡并非荷兰,而是强盛时期的土耳其。

早在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时期,人们便钟情于她酒杯状的美妙造型和绚丽夺目的缤纷色彩,将她视为国花,甚至以她的名字称呼面戴薄纱的美丽少女;奥斯曼帝国历史上最稳定的一段时期也被称为“郁金香时代”(Tulip Era)。这座城和这个国家一样,有着强烈的郁金香情结,并将其传播到了欧洲。

16世纪,法国植物学家克鲁西乌斯(Charles de Lecluse)从奥斯曼帝国移植了大量郁金香球茎。这种花的美丽和稀有令欧洲人为之疯狂,郁金香狂潮顿时席卷了整个欧洲。据传18世纪时,荷兰培育出了一朵罕见的黑色郁金香。当荷兰人发现土耳其早已发现了黑色郁金香,竟长途跋涉来到土耳其,重金买下并将它碾碎。

想要体验被“薄纱少女”包围的美妙感觉,自然要选择她的诞生地。每年4月至5月,由于历时20天的伊斯坦布尔国际郁金香节,整座城都会被郁金香填满——满地满墙绽放着真假郁金香,这可不是荷兰郁金香节能看到的景致。

这座城里有一种人,可能出现在大街小巷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可能出现在随波浪摇晃的渡轮里。他们似乎总是提着或托着一只精致的银托盘,上面摆满了一杯杯色泽剔透、热气腾腾的红茶。他们急吼吼地闪避着来往人群,麻利地把某一杯红茶递给某一个人,像在进行一种纯朴的行为艺术。他们是传统土耳其茶馆的送茶小哥(当然,也有很多大叔从事这一工种)。

城里三步一茶馆,茶馆里最显眼的就是巨兽般盘踞在墙壁一角的铜锅炉——煮茶师傅驯兽师似的守在一旁,一阵捣鼓,就从不同的龙头间调配出一杯杯地道的土耳其红茶,交给忙碌的送茶小弟。在游人最多的街区,店主们最爱手拿一小杯红茶,倚在门口聊天,间或举起茶杯招呼来往的客官——进来喝杯茶啊亲!

土耳其俗语有云:“和你一起喝茶的人,不会对你心怀不轨。”以我有限的经验看来,此话虽有夸张之嫌,却也不算离谱。我无数次因喝茶之名被不同店家邀请入店,没发生过挨宰的情况,倒是被没请客喝茶的店主宰过一两回。另一次被请喝茶的经验,温暖之余也有一点心酸:主人是位瘸腿的落魄老画家,在他的工作室里,他用夹杂着土耳其语和法语的肢体语言和我闲聊,一边颤巍巍地替我泡上一杯袋泡苹果茶。我离开时,他邀请我再去,并郑重承诺下回要给我泡一杯真正的Choy(土耳其语中的茶)。

和大多数远道而来的人们一样,从步下机舱、踏足这座城的机场那一刻开始,阿塔图尔克(Atatürk,意为“土耳其国父”)就开始在我的记忆中留下印记——从国际机场到体育中心、文化中心,许多公共机构都以此命名。接下来,广场上的高大铜像、街头飞舞的旗帜和各色印刷品,将这个称号具体为一个人:穆斯塔法•凯末尔(1881-1938)。

因为这位土耳其军事家、政治家的领导和启蒙,土耳其人民打败了当时协约国所带领的同盟军队,终结了奥斯曼帝国六百多年的统治,建立了现今的土耳其共和国。被任命为土耳其共和国第一任总统之后,阿塔图尔克进行了一连串政治、经济、宗教和文化上的变革,使土耳其成为现代化和世俗主义的国家。

也因为阿塔图尔克,这座城维持了近1600年的国都地位在1922年被安卡拉(Ankara)取代。作为两千年古老文明的终老之地,她放弃了政治上的悠久传统和古老权谋,任“世俗化”的风潮席卷,在近一个世纪的岁月里始终坚定地维护政教分离的共和政体,并奉行欧洲舶来的议会民主制度。尽管在帕慕克(他也许能代表一部分市民)看来,她从此成了一座废墟之城,随着奥斯曼王朝的瓦解而充满帝国斜阳的忧伤;尽管身为局外人的我们并不能完全体会其中的恩怨情仇,但她和阿塔图尔克的关系似乎没有意想中的那么糟,而是显得暧昧不清——这是一座真正伟大的城市,在经历了认命的内视之后,投向有争议的历史人物的复杂目光。

在以阿塔图尔克命名的众多建筑背后、在他无处不在的头像背后,我们能感受到这座城的忧伤和落寞,更能感受到她的自信和骄傲。

如果说这座城曾向全世界打过广告,那么历史上一定有这么些大人物做过她的代言人:法国作家福楼拜、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伊丽莎白女王二世、英国前首相丘吉尔、英国导演希区柯克、好莱坞明星葛丽泰•嘉宝、美国作家海明威……其中与这座城最难解难分的、最神秘的代言人,无疑是英国侦探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

这位著作总销量仅次于《圣经》和莎士比亚著作的“女王”,曾以不同形式为这座城写下了风行全球的“软文”,其间最著名的当属1934年发行的《东方快车谋杀案》。早在1883年便开始运营的东方快车(Orient Express)是世界上第一列横贯欧亚大陆的火车,从法国加莱发车,途经巴黎、米兰、威尼斯等欧洲主要城市,最终停靠在这座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阿加莎数度搭乘这趟列车,并在城中的佩拉宫大饭店(Pera Palas Hotel)停留。当年形形的列车乘客和饭店住客为阿加莎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家道中落却趾高气扬的土耳其帕夏、各国间谍、美国富商以及为躲避暗杀提心吊胆的保加利亚王子……正是在这座奢华酒店的411号房间,阿加莎完成了一生中最著名的侦探小说的初稿。

阿加莎用近80部侦探推理小说制造了一桩桩疑案,又都由她笔下的比利时侦探赫克尔•波洛或马普尔小姐一一破解,而她本人却留下一桩线年,阿加莎突然在伦敦失踪。伦敦警方出动了500名警探和上万名志愿者进行调查,连柯南道尔也出山帮助寻找线天后,众人以为已经痛失这位心爱的作家时,阿加莎再度露面,却没有向人们提供任何失踪期间的信息。

1979年,美国华纳兄弟电影公司据此拍摄了影片《阿加莎》,影片的故事背景就设于佩拉宫大饭店。作为宣传手段,电影公司请来当时好莱坞著名的灵媒塔玛拉•兰德(Tamara Rand),在饭店的411号房间举行“降灵会”。“降灵会”上,阿加莎的“亡灵”引导灵媒发现了411号房间里的一把钥匙,并指出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阿加莎失踪期间的神秘日记;但因为相关各方意见相左,这把钥匙被保留在饭店办公室内——解开阿加莎失踪之谜的关键线号房间内发现了一把钥匙,使得阿加莎的失踪经历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这个谜团至今仍在困扰她的研究者。人们主要持两种观点,一派认为这不过是阿加莎的一次炒作;另一派则认为这是因为阿加莎受到了母亲辞世和丈夫外遇的双重打击,得了失忆症。

如今,极富传奇色彩的411号房间被永久性地改为阿加莎纪念馆:桌上放置着她创作《东方快车谋杀案》时用过的打字机,书架上陈列着她的部分作品,墙上还保留着当年当地报纸关于她的报道。

这间神秘的奢华酒店忠实地保留了上世纪的样貌,吸引着各色人等。到访的那天,我被大堂内来来往往的上流宾客震住了:男宾无不一身英挺的正装西服、一头精心打理的发型;女宾无不珠光宝气、香肩摇曳礼服;孩子们也一水的小西装、公主裙……即便在最欧洲的场合,也很难见到如此上流而复古的情形。侍者告诉我,这不过是因为宴会厅在举办一场婚礼。我若无其事地观望时,先后有两拨男宾邀请我加入盛宴,他们来自欧洲和亚洲4个不同的国家。

在大堂通往洗手间的狭长走廊上,昏暗的灯光照着无人走过的黑白地砖和老式电梯,难免令人联想到阿加莎的谋杀案和库布里克的《闪灵》。忐忑间拐个弯,我看到了一对穿着白色小纱裙的双胞胎,她们用成人般深沉的眼光看着我,一言不发。我勉强地对她们微笑,带着看到幻象的恐惧火速逃往热闹的大堂。

在这座城,无论是游人扎堆的旅游区,还是当地人固守的生活区,总有一些疑似咖啡馆或老式茶馆的店面和这个生僻的词汇有关——Nargile。它们或低调神秘,连招牌都没有;或时尚张扬,用舒适的露天座和一大排造型奇特的大玻璃管招徕顾客。顾客中有金发碧眼的好奇游客,有一身正装的商务人士,甚至有戴着头巾、怀抱孩子的当地,他们人手一套半人高的复杂烟具,谈笑间吞云吐雾,间或喝上一口红茶。

这种充满异域风情的玩意儿,可谓阿拉伯世界的另一款著名道具,中文学名叫“阿拉伯水烟”,起源于13世纪的印度,16世纪开始在中东地区流行。在奥斯曼帝国时期的土耳其和伊朗,它一度被称为“舞蹈的公主和蛇”。

传统的水烟烟具非常考究,精美的玻璃管分为上下两层,底层放水,顶端金属烟锅可以放置烟叶和炭火,中间有直管相通,烟壶周围有几根软管,在软管一端接上烟嘴,便能摆开抽水烟的阵势。但要抽上真正地道的阿拉伯水烟,还有两个关键因素:烟叶的制作工艺;充满仪式感的点烟程序。

地道的水烟叶由水果香料和少量烟草制成,有各种老少皆宜的口味——苹果、柠檬、草莓、哈密瓜,可以依个人喜好搭配。在水烟馆坐定后,侍者会端上全套烟具,用镊子在烟锅上码放几块炭,并抓住水烟管猛吸一阵。当木炭通红,大股的烟雾从烟嘴里喷出时,侍者就会为你套上一次性的烟嘴,让你体验抽水烟的奇妙感觉。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全方位地打开自己,让眼、鼻、口、耳获取快感:烟具如精美的艺术品,给人以视觉享受;抽烟时能体验到它的气味和口感,还能听到玻璃管里气泡欢快的咕嘟声。微微张开嘴,看袅袅烟雾升腾而起,疲惫感逐渐被果香驱散,水迷烟醉中恍若时光倒流,带你回到古老而神秘的奥斯曼帝国时代。

据说,这座城的力量来自博斯普鲁斯。对此,帕慕克的解释是:“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随时都能漫步在博斯普鲁斯沿岸。”

这座城被博斯普鲁斯海峡劈为欧洲地区(色雷斯)和亚洲地区(安纳托利亚)。从这儿出发,向北航行可以直达黑海沿岸各国;向南可以从海路抵达欧、亚、非3个大陆。它是欧亚大陆的天然分界线,又是东西方文化的分水岭。从古希腊时代起,这条狭长的海峡就一直是世界上最有战略价值的水道之一,被无数帝王觊觎。公元前5世纪的波斯帝国国王大流士一世率领军队西侵欧洲时,曾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建造了一座浮桥。东罗马帝国时期十字军东征时,曾乘船渡过这里,直逼耶路撒冷。历史上因为这条海峡燃起过无数次的战火,也不断改变着这座城的命运。谁占据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谁就是欧亚通道的主人。

通道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的野心和魄力为这条天生丽质的海峡添加了壮阔无比的色彩:中世纪的石塔——加拉太塔占据了海峡一角的制高点;一座座寺散落在金角湾;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和奥斯曼帝国遗留下来的巍峨王宫傍水耸立。厚重的云层间,阳光穿射而过,如追光灯般打向不同的风景。沿海峡而行,等于是在观看城里的一栋栋房子、一个个街区、一段段过往,也等于从远方观看她的剪影,一个千变万化的海市蜃楼。

而从近处观看乘船往来于这条海峡之间的人们,等于是在观看他们望向岸上景致的迷离神情,搜寻他们内心转瞬即逝的线索。帕慕克笔下的“呼愁”,一种近似富贵病的忧伤,在他们莫测的表情中、深邃的眉眼间若隐若现。

不停地上坡下坡。不停地转过街角。不停地驻足欣赏。不停地“哇哇哇”。不停地被想要占有又无法实现的欲望困扰。最后只能认命,满足于window shopping,观看优雅而疯狂的中产生活场景。这就是在贝伊奥卢区你能做的一切。

与旧城隔着金角湾相望,这个街区是这座城的最佳缩影,在中世纪也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号——佩拉(Pera),曾是热那亚和威尼斯商人的基地;奥斯曼帝国时期,这儿是当地知识分子和欧洲中产移民的专属领地。如今游人熟知的加拉太塔、独立大街、佩拉宫大饭店、塔克西姆广场、纯真博物馆都隶属于这片街区。但街区中最具吸引力的,恰恰是独立大街周边安静而极具腔调的生活区。

历史悠久的堂皇大楼与废弃多年的衰败民居并存,各式古董店、家具店、古着店、裁缝店、二手书店、乐器行、画廊、创意工坊、复古照相馆、家作餐厅、咖啡馆、水烟馆、糕点店和文化机构散落其间,或隐匿于深巷之中,或藏身于地下室内,试图用表面的低调掩盖自身耀眼的个性。用脚步丈量这片街区,你会发现,几乎每位店主都是有故事的人。只要你开腔,他们都会向你敞开心扉,谈人生谈理想,也谈时事谈艺术。

他们之中,有用鹅毛笔写诗、穿着鼻环的美国留学生;有在法国留学研究罗马历史和痛呼“中国龙在沉睡”的首饰设计师;有把8盏车前灯组装成吊灯、加装遥控器的家具设计师;有在餐厅客串服务生的GQ撰稿人;还有一个疯狂的收藏癖大叔,把自己近半世纪的古怪藏品堆在狭小的古董店里,其中有吊在天花板上的充气娃娃、各式假牙、上世纪的海报和复古的厨房用品。正是他为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贡献了最初的灵感和数十件展品。这些梦想家精心经营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似乎并不是为了现实的买卖盈利,而是为了满足内心深处的需求。

这一片经常出现在帕慕克笔下的街区,也是培育纯真博物馆的“子宫”,它既有优雅的中产气息,又有未曾被沧桑摧毁的疯狂激情。除了梦想的气息,这里还有最真实的市井生活场景。在一幢老房子旁,帕慕克作品中的一幕活生生地重现了:慵懒的妇人从5楼的窗户垂下一只竹篮,和楼下便利店的店员完成了一次默剧般的交易。与街区隔着一条街的另一个小山坡上,则是截然不同的一片天地——吉普赛人的聚居地。每个周末,你都可以从塔克西姆广场穿过贝伊奥卢,到那儿的吉普赛跳蚤市场大肆搜刮各式二手货。

每次离开贝伊奥卢,我都会有一种远离理想生活的颓唐之感。最后一次离开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我猜,以后恐怕再也找不到这种梦一样的所在了。

置身在城中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不断分叉的街巷中,以及那些无所不包的市集和店铺中,我总会本能地想到两种喻体:迷宫和俄罗斯套娃。

这座城不仅是迷宫,也不仅是俄罗斯套娃,而是两者的结合体:大迷宫里套着中迷宫,中迷宫里套着小迷宫,小迷宫里套着缩微迷宫。如果我们借助上帝之眼,或许可以看到这样一种不断聚焦的镜头切换:地球——欧亚大陆交界处——这座城——街区——深巷——某座建筑群——某个店铺。

在大巴扎、香料市场、寺和皇宫之类的复杂建筑群里,误入迷宫的感觉也许会令你抓狂——这些建筑群的开放时间有限,而想要寻找的目标又过于具体;即使你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找不到出口的焦虑感也随时可能侵袭你。

所幸这座城有很多迷宫是全年无休、乐趣无限的:在蛛网般的街巷中,密布着露珠般令人欣喜的景致。你不再被某个目标禁锢,因此拥有了发现意外的自由之眼,一天中不同时段的光影变幻都能令你痴迷沉醉。只要时间充裕,你可以做任何你爱做的事情:走累了就去喝杯咖啡,或是坐上一趟不知开往何方的电车;无聊了就去跟踪一只走街串巷的流浪猫;“鬼打墙”了也没关系,你可以在第二次、第三次观看同样的街景时感受到其间微妙的变化……

站在贝伊奥卢一个僻静角落时,我甚至怀疑,以迷宫情结著称的博尔赫斯是不是也曾到访这座城?这座城会不会是《交叉小径的花园》的灵感引爆点?

这些迷宫提供无数出口,也提供无数可能性,更提供思考形而上问题的契机,让你彻底忘记离开这回事。在这座城,迷宫的象征意义有了别样的解读——它不再是迷惘、遍寻出路而不可得的焦灼载体;而是“迷失之乐”的速成指南。如帕慕克所说,这座迷宫之城的魅力在于“饱览景致的同时,仍有着来往于巷弄、广场间的强烈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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